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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第 66 章 是一個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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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第 66 章 是一個女人。

侍衛常川等候在門口, 予緹則已離開。他擡頭看了眼霧蒙蒙的天色,忽然眼皮一顫。

下雨了。

常川將眼皮上的雨滴揩去,屋內已經安靜了許久, 他臉上閃過一絲懷疑,在女史驚呼著要帶假王姬出門尋藥後,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

是她們壓低了談話的聲音。

屋內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石塊掉落時的鈍響。

常川側身往屋裏看了一眼,越過門框下破敗的蛛網,女史無力地癱坐於地上, 身著華服的假王姬站在女史面前, 繡著玄鳥尾羽的裙擺曳地, 她的眼尾悲憫地垂下,像廟宇中被世人供奉的神像。

常川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。

不過一會兒, 阿瑤走了出來,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侍衛臉上,窺見他臉上閃過的一絲歉意。

“雨下得有些大呀。”她輕聲道。

歷佟失神地看著王姬的背影消失在門縫中, 屋內殘餘的光亮已經很稀少了,一切都是昏暗的,要瞇起眼睛才能看清物品的輪廓,但是待久了便也適應了這種環境,只要不是陽光完全被隔絕, 眼睛就能看見。

神奇的生命力,歷佟自小便發現了。

她可以在夜間憑著一點月光閱讀祖輩留下的書籍,手指愛惜地拂過蟲蛀的痕跡。

她的曾祖父是周王身邊的史官,可惜祖父只是他的一個庶子,三代下來,夜裏家中已無法點燃一盞燈, 寫字也只能以清水為墨。

史書中的波瀾壯闊與沈重的現實仿佛在割裂她的靈魂,夜裏的筆桿一到白日便會變為鐮刀。

在她生下孩子不到一個月後,她聽聞天子想要為剛出生的王姬尋找一個乳母。一個既擁有學識,又願意擔任乳母的婦女短時間內難以找到,歷佟托人幫她引薦。

一切都很順利,她成了那位小王姬的乳母,她像一團軟糯的棉花,咿咿呀呀地在她的懷中笑,和她的父母完全不同。

天子威嚴,施夫人沈默,很多時候只有王姬的笑聲和哭聲。

施夫人為王姬取名為薇。

沒有人會不喜歡薇姬,即使是生下她的母親。

歷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不滿意,她可以接觸浩瀚如煙的古籍,可以不用顧忌地將燈燭燃至天明。從出生開始便出現在靈魂的裂縫越來越大,痛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
薇姬是個敏銳的孩子,隨著她逐漸長大,她開始發覺生活中的異常。

有時候歷佟覺得薇姬和她小時候沒有什麽不同的,她的靈魂註定也會有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縫。

只是薇姬將它形容為野獸。

“它的叫聲很像父王狩獵時的老虎,我讓人把猛虎的牙齒拔了之後,它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,可是野獸一直在叫,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它安靜下來。”她撫摸手上的虎皮,很是疑惑,“難道世上還有比百獸之王更威猛的動物嗎?”

一直存在歷佟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,在這一刻順理成章地形成了。她想要通過這個生活在琉璃閣中的王女,利用她實現自己的抱負。

所有人都很信任她,潛移默化下,很容易便可以把一個孩子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樣。

關於施夫人在施國的一切是王宮中不可打聽、不可議論之事,想要了解這些舊事已失了途徑。但是施夫人一年四季縫制的衣物,那個她特意命人打造的衣箱,還有《采薇》一詩……

美麗的女人總能獲得命運的眷顧,卻也不會珍惜對他人而言難得的運氣。

歷佟自己便是母親,也是女兒,她很容易看穿這對母女之間的問題。

薇姬越來越不讓人喜歡了。沒有人說出口,但存在於很多人的想法中,只需要一個眼神交匯,雙方便能心領神會。

她跋扈沖動,喜怒無常,做事只考慮自己的心情。

當薇姬將施夫人的衣箱砸爛後,她的身邊已經沒有敢說真話的人。琉璃閣愈發璀璨,隔絕一切聲音,不會有人能聽懂小孔雀發出的聲音。

她把薇姬當作自己的孩子,四時的衣裳、每日的飲食、練習的字體……所有所有她都親力親為,她舍不得離開薇姬半步。

原本薇姬也十分依賴她,天子和施夫人更加信任她,可是那名雍國的質子出現了。

薇姬開始對琉璃閣外產生興趣,薇姬開始忤逆她。

當質子如墨玉一般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時,歷佟總有錯覺,這個瘦弱寡言的質子看穿了她的心思。他或許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,但是他的確破壞了她的計劃。

“瘦得像逃荒的貧民,雍國已經窮得吃不起飯了嗎?”薇姬好奇地盯著他的臉,又強硬地將他的袖子拉上去,用手指圈著他的手腕比量大小。

質子沈默地拉直嘴角,他忍了片刻,低聲反擊道:“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乳母。”

歷佟意識到不妙。果然,薇姬發覺了異常。

薇姬一直知道的,她的生母是施夫人,不是歷佟。將一個乳母當作自己的母親,只會令人恥笑,給他人攻訐施夫人的借口。

歷佟在薇姬身邊十三年,薇姬幾乎按照她設想的一般成長,唯一遺憾的是,薇姬不夠愚蠢。

她有自己的思想,最初發覺不對勁之後,她如同毒蛇一般隱藏起來,每日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。

是的,薇姬將她的利用當作笑話看待。

當歷佟在雍國見到薇姬的第一眼,她便發現了眼前的人不正常。

漂亮卻空洞的眼睛,只在薇姬孩童時出現。

歷佟忘不了薇姬的眼神。

她費盡心思,籌謀多年,如精衛一般每日口銜石子填補靈魂的裂縫。她相信自己會擺脫出身帶來的噩運,獲得自己渴望的職位,此後她筆下的文字將千萬年流傳下去,而不是太陽出現後便蒸發的水跡。

然而薇姬在她以為要夢想成真時打碎了一切。

少女將她的任職文書丟入火中,驅逐她離開洛邑。

薇姬不容背叛,當她撿起質子丟在周道上、被車輪碾過的玉佩,歷佟還為薇姬感到悲傷,但她沒有發覺自己在薇姬心中已經和質子沒有區別了。

歷佟流落到了萊國,她的好運終於到來,她成為了萊國的一名女史,每日只需潛心記錄。

萊國國破後,歷佟心灰意冷,兜兜轉轉,她所擁有的又成為鏡花水月。她想憑借舊日對王姬的照料,祈求她讓自己有一個安穩的晚年。

或許薇姬在雍國的生活中出現過什麽意外,讓她遺忘了一段過去。

歷佟看著地上留下的紅色血跡,自己竟然成了薇姬恢覆記憶的契機。

她自嘲地笑出聲。

-

予緹默默飲下一口清水,借著喝水的動作她才能掩飾心中的緊張,這還是她第一次算計自己的兄長。

她不可避免地又開始責怪阿瑤。

作為讓阿瑤假扮王姬的交換條件,她需要幫阿瑤驗證一件事。

予緹回憶阿瑤當時不願退讓的模樣,不禁暗暗嘲笑這個女奴的天真。

雍殊擡眼看了一眼她得意的神色,手指微動。

棋子落回棋罐的響聲將予緹的註意力拉回,她低頭看了眼棋局,驚訝出聲:“阿兄竟解出來了?”

雍殊從坐席起身,道:“棋局已解,我先走了。”

“等等!”予緹急忙拉住他的袖子,她眼神在棋盤上飛快掃過,尋著借口道,“我還不知道是怎麽解開的,阿兄與我講解一二吧!”

雍殊的視線掃過她臉上的表情變化,眼底閃過深思。

雍殊坐回位置,他語氣微冷地解釋如何解開她帶來的棋局。

不過片刻,予緹便佯裝腹痛離去。

雍殊厭惡地擰緊了眉心,黑子棋子在他的手指間翻轉,速度逐漸加快。

疾病源於恐懼與憤怒。被欺騙後的憤怒,與面對冰冷的恐懼。

雍殊尋找記憶中的每一個細節,是什麽時候讓她發現了他發病的時機。

他眸中浮現一絲惱怒,當他攜她從平末回來時,車輛路過已經冰凍的河流,冰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讓她興奮地發出驚呼,而他凝視寒冰,呼吸漸漸緩慢。

所以四周的溫度開始下降了,或許她們是從河面鑿出經歷了一個冬天的冰塊,再將冰塊搬到這間雅室的四周。雍殊輕緩地吐出一口氣,以予緹的行事風格,大概只是頤指氣使地讓淩人提供足夠的冰塊。

視線開始變得模糊,棋子從指尖摔至地毯,身體的力氣隨著消失。

杯盞搖晃成了模糊的影子,所以還給他下了藥物,是為了什麽才需要讓他沒有反抗的力氣。

房門“咿呀”一聲打開,雍殊望了過去,他眼眸暗下,心中的疑惑得以解開。

是一個女人。

-

予緹惴惴不安地抱著裘衣來回走動,她原也不想算計阿兄的,但是那女奴提起的疾病十分怪異,予緹從未聽阿兄講過。

難不成他真的得了什麽無法醫治的疾病嗎?若是如此,總要讓她知道才能尋找醫治之法。

無事的,如果是女奴欺騙了她,她再和阿兄好好道歉便是了。

“公女!公女!”從酒樓外跑來的侍衛神情緊張地喊道。

予緹本就藏有心事,被他這模樣嚇了一大跳,她叱罵道:“慌慌張張的做什麽!”

侍衛惶恐地跪地請罪:“公女,女史自裁了!”

予緹的臉上頓時勃然變色,她急忙上前,正要再問,身後被上鎖的房門“砰”的一聲被撞開,她倉惶回頭,見到阿兄手掌滴血,正臉色陰沈地盯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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